正史中的夫差公
作者 吴永华
在中国灿若星河的历史长卷中，春秋吴越争霸无疑是极为浓墨重彩的一段。《越绝书·德序外传》有言：“吴越之事烦而文不喻，圣人略焉，贤者垂其意，深省厥辞，观斯智愚。”吴越史事纷繁复杂，《春秋》所载甚简，后世贤者深究其中，借此寄托对智慧与愚钝的反思。
正因这段历史过于精彩，历代史家论及，往往不自觉带入个人情感；更兼文士敷演成篇，史实愈发扑朔。千百年来，世人论夫差，多见“昏聩无能、穷兵黩武、贪而好色、不纳忠言”之辞。外人演绎，本不足深责；可叹者，乃至吴姓子弟亦人云亦云，随声附和，甚或怨责讥笑，未免失之公允。
欲为夫差公作一客观平议，最大程度复现历史真相，须将诸史互参、详加推敲。更紧要者，是回到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、人文规范与礼法秩序之中，方能身临其境，得其本真。研史非惟缅怀先祖，更在思索：何为超越王朝更替而历久弥新的价值？何者为中华文明真正不朽之贡献？下文试从夫差生平入手，逐一析论。
一、励精图治，克越复仇
公元前506年，越王允常乘吴伐楚之隙，袭扰吴境。阖闾亲征复仇，槜李一役重伤不治，临终嘱夫差：“必毋忘越！”
夫差嗣位，以伯嚭为太宰，日夜整军经武，厉兵秣马。公元前494年，勾践兴兵来犯，夫差挥师迎击，是为夫椒之战。越师大败，勾践困守会稽山。
《国语》谓此役“夫差主动出击，不战而胜，越纳贡焉”，与他书所记不合，于理亦难通，兹不取。《史记》所载甚简：“勾践欲伐吴，吴王悉精兵以伐越，败之夫椒，报姑苏也。”详其过程，当以《越语下》为据：勾践继位三年，欲伐吴，范蠡力谏，言“勇者逆德，兵者凶器，争者事末”。勾践不听，果败绩，栖于会稽。
困顿之际，勾践使文种求和。《史记》载其“膝行顿首”，请“勾践请为臣，妻为妾”，夫差卒许罢兵。《吴语》述文种之辞曰：“君王之于越也，毉起死人而肉白骨也……勾践请盟，一介嫡女执箕帚，一介嫡男奉槊匝，春秋贡献，不懈于王府。”《越语》亦记：“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，勾践女女于王，大夫女女于大夫，士女女于士，越之宝器毕从。”
诸史虽详略不同，然皆明勾践兵败之惨、求和之卑，其自请入吴为奴以存社稷，固无可疑。
而夫差于此，并未骄矜轻敌。新出《越公其事》简文载，夫差与申胥议和，申胥力主勿许，夫差则曰：“今我道路攸险，天命反吴，岂用可知自畏……凡吴之善士将中备死也，今彼新去其邦，而孰毋乃家。呜呼，且取八千人以会彼死？”
申胥闻之乃惧，许和。
此篇虽以抑吴扬越为旨，然夫差审时度势、虑及纵深之艰、士卒之命，其冷静持重、不逞一时之快，足见庙堂之明。与后世所传“刚愎自用”者，判若两人。
越国多山，吴国多水；假使越国仗山川之利与吴军游击，何异于现代美军之于阿富汗？夫差之虑，非怯也，知兵也。
二、发明战术，引领海内
公元前484年，艾陵之战。夫差分吴军为上、中、右、下四军，突破三军成制，开兵学先河。战国诸雄争相仿效，影响深远。
公元前485年，吴伐齐，首遣水师越海助攻。此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海上作战。吴陆军北上，水师配合作战于黄海。值齐悼公遇弑，吴军“闻丧輒止”，与陆师一并撤回。
后世或有谓吴师败绩者，然史无吴军旗遭折、王舟被掳之载，何败之云？不过是久攻不克，遇变而退，体面撤军而已。
三、开疆拓土，威震诸侯
夫差在位期间，吴疆土扩展十余倍。然终其世，未尝吞并周室所封诸侯。
所得土地，大抵三类：
其一，与楚争议之地。此自寿梦时已然，《左传》谓“吴伐楚，子重子反一岁七奔命，蛮夷属于楚者，吴尽取之，是以始大，通吴于上国”。此处讲的“蛮夷”，就是争议之地。在吴楚边境象这种土地非常多。到夫差时期基本上都收回来了。
其二，与越边陲互争之土。吴楚同气连枝，边境模糊，这也是双方战事不断的一个原因。
其三，边远无主之域。随着吴国国力增强，有些吴人不断往南开发那些无人荒地，无形中增加了吴国国土面积。
亦有小国为自保而附吴献地，如《左传》哀公二年：“蔡请迁于吴，因迁蔡于州来。”州来吴地，暂纳其民，后仍图复国。蔡之请迁，实为蔡国依附夫差威势，以拒强楚所致。
四、开凿运河，利达千秋
《左传》哀公九年：“秋，吴城邗，沟通江淮。”
邗沟之凿，初为北上争霸之需。然其于军事、经济、政治之裨益，及为隋唐大运河之先声，千载惠泽苍生，实不朽之功。
五、赐死子胥，透支国运
夫差与伍子胥之隙，非一朝一夕。
《越绝书》屡载子胥称老不应、扬言“吴将亡”等语，触忤君威。然遍检史册，夫差未尝因此惩戒子胥。
及至《史记》所记：夫差使子胥于齐，子胥托子于鲍氏。夫差闻而大怒：“伍员果欺寡人。”赐属镂剑令其自裁。
平心而论，夫差时期子胥之才虽未得施展，但其国际声望，亦为国之重器；然其屡逆君颜、外交生隙，亦非纯然无辜。夫差杀之，虽在情理之中，惜乎未善用其才。子胥临死，抉目悬门，曰：“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。”此语一出，朝野震动，君臣离心，国本为之动摇。
杀子胥，是夫差一生最痛的一步棋。
六、自杀殉国，维护尊严
《越公其事》记勾践灭吴后告夫差曰：“天以吴地赐我，勾践不敢弗受……王其勿死，将王于甬东，夫妇三百，唯王所安，以屈尽王年。”
夫差辞曰：“天加祸于吴邦，当役孤身也。遂失宗庙，凡吴土地民人，越公既有之。”
终自尽。
《吴越春秋》言：“越王乃葬吴王以礼于秦余杭山卑犹，越王使军士人一土以葬之。”
夫差之死，非止一己之决绝。他以生命捍卫宗庙尊严，以亡国换取生民免戮。一生亲历锋镝，临终乃显慈悲。
《越绝书》更载：勾践使范蠡杀吴王，范蠡辞曰“臣不敢杀主”“臣不敢刑主”。勾践乃授剑夫差，使自图。夫差寻日自杀，越王以诸侯礼葬之卑犹山。
勾践之敬，可见一斑。
综观夫差一生：
克越而不灭其祀，胜齐而闻丧辄止，拓土而未吞诸侯，开河而利济万代。其武功卓著，兵制革新；其仁心虽隐，终现于社稷倾覆之际。
世人但见其失国，鲜察其格局。而勾践以礼葬之，正是为其（夫差）凛然正气所感。
夫差非圣贤，亦非庸主。其功过交织，成败相因。惟不溢美、不曲讳，方不负先祖英灵，亦不负吾辈研史求真之心。
【敬告读者】
稽古钩沉，艰辛备尝。此文乃河北吴文化研究会会长吴永华宗亲潜心研究之作，历经寒暑，数易其稿。蒙读者诸君厚爱，若蒙转载分享，恳请注明文章作者和出处河北吴氏网，以示对作者劳动之尊重。未允请勿擅用，诸君垂鉴，幸甚至哉。